师徒数年,她对顾山长的字迹太悉了。悉到见字如见人。顾山长那张方正不失温和慈的脸孔似出现在了眼前,轻声地喊着“明曦”。 从玉扶玉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给谢明曦留下了一室的安宁。 过了片刻,谢明曦才勉强按捺下动澎湃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一共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林微微的,她暂且放在一旁,拆开了顾山长的来信。 “明曦,对不起,师父连累你了。” 只看了第一句,谢明曦的心便如被无形的手揪住一般,隐隐作痛。 “当,俞太后给我来信,在信中恳求我独自去一处宅院,说是有事需我帮忙。其实,我当时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我对自己太过自信了。我以为,她纵然再狠心无情,也绝不会冲我动手。” “我错了。” “我的年少至,早已死了。好端端活在中的,是大齐的俞太后。为了争权夺利,早已摒弃了亲情友情,心中只剩权势二字的俞莲娘。” “被软的两个多月里,我曾数次萌生死志,不愿以一己之身拖累你。只是,我更忧心我去了之后,世间再无真正疼呵护你的人。” 看到这儿,谢明曦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 “明曦,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才令俞太后点头放我归来。木已成舟,我再后悔再自责再痛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从今起,我将书院事务给微微和蓁蓁两人。我再不会踏出蜀王府半步,以后专心教导阿萝他们几个读书。” “师父也盼着,你和皇上齐心合力,早制服俞太后。到时,我和阿萝就不必躲在蜀地,可以一起去京城了。” “明曦,对不起。你别怪师父。” 最后一个字,被泪滴模糊了字迹。 谢明曦鼻间是酸涩。 师父,我怎么会怪你。 这世间,若没有你,便没有现在的我。 你能平安归来,我做什么都值得! …… 第883章 归来(三) 椒房殿。 芷兰低声禀报:“蜀王府送了两封信进。” 看来,顾山长已安然回蜀王府了。 俞太后目光微暗,久久无言。 这一场对阵,谢明曦惨败,她亦是惨胜。谢明曦退让低头,一个无子的中皇后,想拿捏易如反掌。而她,却失去了生平唯一的挚友。 娴之,一定对她恨之入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似有利刃在膛里搅动,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捅破。 所谓痛彻心扉,不过如此! 然而,她已做出了选择。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俞太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膛所有的痛楚都借此抒发出去:“行了,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哀家要一个人清净清净。” 芷兰应声而退。 俞太后一个人独坐在寝室里,神默然。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了十一岁之前的时光。那个时候,她还是自信骄傲的俞家嫡女,和顾娴之是闺阁好友。两人同样聪慧过人,擅长琴棋书画。在一起也格外投机,总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后来,她扮作男装,考中了松竹书院。和同样年少的建文帝在书院里相遇,互生好,直至私定终身……这一切,唯有顾娴之知情。 兄长俞莲池死了,她重新恢复俞家嫡女的身份,嫁给了建文帝为。 顾娴之终身未嫁,一直为俞莲池守节。 在她心里,顾娴之是年少至,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也是未过门的长嫂。她曾暗中立誓,要永远保护顾娴之,不让顾娴之受半分伤害…… 可到了最后,真正伤害了顾娴之的人,就是她。 俞太后右手不自觉地捂住口,然后闭上双目。两滴眼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 就在此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沉浸在思绪中的俞太后,也被彻底惊醒。她迅疾擦拭眼角边的泪痕,疾声厉的问道:“是谁?” 门外响起芷兰的声音:“启禀太后娘娘,蜀地有信送进慈宁。” 蜀地? 莫非是娴之来了信? 明知此事可能微乎其微,俞太后还是难以抑制地动了一回,张口让芷兰进来。待芷兰将信呈上,俞太后眼里的亮光迅速熄灭。 这是夏郡守的来信! 要在蜀地藏住顾山长,绝不是易事!俞太后暗中命人找到了蜀地三郡守之一的夏郡守。 这个夏郡守,当年曾是俞掌院的门生。十余年前便去了蜀地为官,在俞家人的暗中提携下,做到了一郡之守。 夏郡守和俞家关系密切之事,知晓之人寥寥可数。 俞太后动用了这颗暗棋,将顾山长藏进了夏郡守府中的密室里。也因此,不管林微微如何情急,不管有多少暗卫四处搜寻,也未能找到顾山长的下落。 半个月前,俞太后命人秘密送信给夏郡守,命他放了顾山长。现在顾山长既已安然至蜀王府,夏郡守写信来还有何事? 莫非是想要邀功? 俞太后皱着眉头,拆了信,迅速浏览了一遍。很快,眉头皱得更紧了。 顾娴之安然回了蜀王府。护送顾娴之的十数个侍卫,也被蜀王府“留”下了。只要严刑拷问,不难问出幕后主使之人。 夏郡守唯恐被帝后记恨,这是特意向她求救来了。 俞太后没将区区一个夏郡守放在心上,冷哼一声,将信烧为灰烬。如同抛弃一个轻飘飘的棋子。 …… 当晚上,盛鸿回了福临,见到的是双眸泛红面上是喜悦的谢明曦。 没等盛鸿追问,谢明曦已扑进他的怀里,喜不自胜地说道:“盛鸿,今蜀王府终于送了信进。师父终于安然回来了。” 盛鸿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用力搂紧谢明曦:“太好了!山长没事就好。” 怀中悉温软的娇躯,微微颤抖。 近三个月来,她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似一绷紧了的弓弦。现在,这张弓弦总算松懈下来。 在温暖悉的怀抱里,谢明曦放纵自己,痛快地哭了一回。 盛鸿心酸楚,疼惜不已,默默地拥着她的身子。待谢明曦情绪渐渐平定,盛鸿才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明曦,山长已经回来了。我们再无后顾之忧。” “你放心,你受的所有委屈,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过几,我便暗中授意御史上奏折,弹劾俞太后。这一回,我们要连本带利地算回这笔账。” 谢明曦抬起头,除了眼眶微红,面容已恢复冷静:“好!” 盛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中闪过一丝决绝。 …… 隔,病了多的谢明曦,终于在椒房殿里了面。 俞太后今敷了不少脂粉,遮掩住彻夜未眠的暗淡。 美人迟暮,风华不再。坐在凤椅上的俞太后,头发白了大半,额间俱是皱纹。威严肃穆中,透出了垂垂老矣之态。 不过,人都有自欺欺人的病。 便如俞太后,平最喜说的一句话便是“哀家老了”。心里却固执又坚定地觉得自己还能再活几十年。 既然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便不能失了权势。否则,便如李太皇太后一般,可怜复可悲地仰人鼻息过子。 “儿媳见过母后。”隔了多,谢明曦似已忘了发生过的一切,微笑着行礼问安。 俞太后也毫无芥蒂隔阂,亲切地询问谢明曦的身体如何:“谢氏,你的身子可曾大好了?” 谢明曦抿笑道:“儿媳已经痊愈,让母后忧心了。” 俞太后笑道:“你既是好了,快些去慈宁瞧瞧。你皇祖母是真的疼你,这些子没了你在身边陪着,忧心牵挂。” 谢明曦笑着应是。 到了慈宁,李太皇太后果然分外动,一把攥住谢明曦的手:“明曦,你的病总算是好了。” 还是有谢明曦在身边,心里才更踏实啊! 谢明曦微微一笑,扶着动不已的李太皇太后坐下:“劳皇祖母牵挂,孙媳已经彻底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 她早已为俞太后挖好了深坑! 等待俞太后的,将会是一场暴雨狂风! …… 第884章 弹劾 后不得干政,是先祖建朝时便立下的规矩。 可事实上,后和朝堂动向密切相关。建文帝在世时,独宠椒房殿。俞家因出了中皇后,享尽荣光。 建文帝离世,建安帝继位。建安帝最大的把柄被捏在俞太后手中,兼且是因为俞太后的支持才得了皇位,建安帝对俞太后敬畏兼有。直至临死,也未能达成制俞太后的心愿。 有俞太后在,俞家便是一棵坚实的大树,周围环绕着顾家等姻亲故旧门生,结成势。在朝堂中的影响力绝不容小觑。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新帝盛鸿,和俞太后却是面和心不和。xtJIDi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