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东龙酒楼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出东楼酒楼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都说女人是最没有道理可循的生物,黎式打心底觉得,男人才是最莫名其妙的生物。那位黑道大哥深夜里把她喊出来,吃了一餐不知所以的跨年饭,把人摁在玻璃上轻薄了一番,然后又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后,就走了走了。没有缘由,没留解释,车钥匙一拿,大门一开,人就不见了。 她站在路沿,深深换了一口气,尽量让肺腑里充 1993年的新鲜分子。 什么都无所谓咯,她看得清自己的地位。突然间,她苦恼起自己不会 烟。如果会,在这样的夜晚里,站在霓虹灯下,来一支烟,不乏是个好选择。 黑 的宝马E36就停在不远处,黎式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了后走过去。竟然没想到,看到驾驶座上出现了张陌生女人的脸。 这女人生的很不错,短发大眼,很有辨识度,虽然打扮随意,但绝对算是个美人。 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大眼对大眼。 时间仿佛停滞三秒。三秒过后,短发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推开车门,大喊了一句“车还你”就向路的另一边跑去。 黎式还没从这场莫名其妙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下一秒就被一个头戴鸭舌帽子遮住半张脸的扒手撞倒在地上,跨上的包早就易主。 这都是什么情况?先是偷车被自己抓个现行,然后遇上抢劫?这就是她1993年第一天的幸运? 包里放着她随身的皮夹,本来想着破财消灾就随他去罢了,但一想到里面放着的东西,她就不能那么认命的被抢走。身份证什么的还好说,本来也是乌鸦帮她做的,不管证件是真是假,她都 心不着。只是那里面有她黎家的全家福。当年他们三姐弟一人一份,黎式一张、黎仰一张、黎归一张。 手里只有一张。 那照片上除亚公外婆之外,六个人,如今只剩下三个,而其中一个还落得依靠轮椅了此残生的结果。相片是黎家曾经团圆过的唯一留念,她怎么能不在乎。 她忍着腿上的疼痛,站起来想去追,可没想到好像有谁快她一步,一下子从身边奔过去,动作快到黎式 本没捕捉到她是如何制服扒手的。一个明明看上去不比她壮实多少的女子,竟然能轻松把一个成年男子 倒在地。 她拗过那人的手臂背在反面,脚踩着那人的脖子,一掌拍在扒手的脑袋上,骂道,“你个七头,都唔打听打听这系边个嘅地头。野狗撒 唔长眼,快滚,重有下次呀,打爆你个狗头。” 原来偷车的那个女人,现在竟变成了帮黎式追回包的恩人,这个世界果然是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过看她那么好的身手,还有这说起话来莫名跟家里那个男人相似的腔调,黎式基本能确认,出于混道的共 ,这女人是个太妹无疑了。 扒手 滚 的走,太妹拎着包一脸得意的来,把包扔进她怀里,“咁大半夜你个女仔要小心,这一带唔算太平。” 借着路边的灯光,黎式才真看清她的脸,刚才在车上那三秒的错愕,只让黎式觉得她面 ,现在终于发觉过来,这个小太妹竟然和自己的妹妹黎仰长得有九分相似。 亏得是黎仰长在身边,也知道正在学校念书,要不然,纵然是她这个亲生的姐姐见了,都要恍惚一下,自己的妹妹是不是来香港混古惑了。 “谢谢谢”虽然人家是要偷她的的车,但是也确确实实帮她追回了包。道谢是必然,可不管怎么看都有点滑稽,倒是对方丝毫不介意,一把揽住她,大大咧咧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苏阿细,叫我细细粒就好咯。我英文名叫Sandy,我更喜 人家Call我Sandy啦,听着就洋气。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英文名?” “啊?”黎式没想到她竟然那么自来 ,没反应过来,“啊有,我叫Ristina。” “Ris什么?你的名字怎么那么难念?算了,不过听着,倒是比我的好听很多。”细细粒无比 练的递了一支烟过来,“你系香港人吗?” 黎式推了她的烟,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是迟疑了一刻后又点了点头,不过想想又不太对,还是摇了摇头,只说,“我在英国长大。” “哇”细细粒做夸张样,“那你是英国人来的?” “也不算啦” 其实,黎式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哪里人。在英国的时候,倒是可以不假思索的说自己是中国人,但真的呆在香港,她又不想承认自己是当地人。这里,对她来说,有窒息的掌控,承认,就等于妥协。 细细粒没听她说话,一双手又摸上了她身后的黑 宝马,“那么好的车,你肯定有钱人来嘅。看你这身行头咁文气,做老师的?唔好意思呀,Madam,我差啲偷咗你架车,最近手头紧,冇办法。” 黎式看她年纪不大,看着和自己差不多,青 靓丽,本该读书的年纪就出来混江湖,心中有些 触,几番犹豫下还是问出口,“你职业干这个?” “也不算专干这个”细细粒笑的纯真,一点没 觉被冒犯,“混口饭吃,除了不混夜场,能来钱的都干,糊个口咯。” 看她轻松的神情,黎式突然觉得自己的 触有些多余,每个人的人生相似又大不相似,何苦恻隐他人,自己这个读书的机会还不是用半条命换来的。可能她更比不上细细粒,起码她过的随心所 。 “我们都算唔打唔相识了,我住喺大埔,一般都在这附近活动,如果有缘,我们再见。”细细粒似乎还有事,没打算久留,边离开边和她挥手,“靓女老师返去路上多当心咯!” 告别了细细粒,黎式也驱车回家,被这个小太妹那么来来去去的一搅和,本来 郁的心情竟然开始转好。看着那张和黎仰出奇相似的脸,便也忍不住和她亲近。虽说是萍水相逢,却也期待再次相见。 回到元朗时,推开房门果然是一片漆黑,就不存在她会比那男人还要晚回家的情况。 指针指向下半夜三点钟,她什么都懒得去思考,只想洗了澡睡觉。 睡的昏昏沉沉,她 觉到有具火烫的身躯贴了上来。她知道是他回来了,也懒得挣扎,稍微动了动,除了把自己被他 住的头发拖出来,别的都随他去。 一只大手 练得拦住她滑腻柔软的 ,环绕在鼻周的男士沐浴 散发的味道里,还有丝丝缕缕的烟草味。 这是 了多少烟,洗澡都洗不掉。 “几点了?”她半个脑子还在梦里。 “6点钟,还早。再睡会。”男人声音沙哑,却不像是带着情 的样子。在堂口忙了一整个通宵,现在只想抱着她睡个好觉。 两个人就那么相拥着睡去,再醒来时早就 上三竿。 光从窗帘遮不住的边沿透进来,一道线光正好对着黎式的眼睛,被照 的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醒了。 看了一眼身边男人,还睡得正 ,便打算悄悄起身。可不料才刚挪动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糊糊地问她,“醒了?” 黎式不 寒颤了一瞬,他竟连睡着时都这样,从前到底是怎么过 子的,能练得如此警醒。如果是做他对手,该多么可怕。 “我去做饭,你躺着吧。” 他一把把她揽回来, 练无比的摁进怀里,“做什么饭,再陪我睡会儿。” 她的脸正当对着他 膛,就像一堵火热的墙横在眼前,忍不住推他,“要睡你睡,我饿了。” “饿了就叫酒楼送饭”,温香软玉在怀,哪肯轻易放开。 “我唔中意食酒楼饭,你知道的。” 男人这才把头抬起来看她,面上写 不耐,“你点解咁多事?” 吃饭也算多事? 磨磨蹭蹭了一番后,他终于肯放开手,只不过是讨了不少利息。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刹住车,男人刚醒的时候,还是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吃斋点,火被挑上来,看得到吃不着难受的还是自己。但他一回想起昨晚定下的那个期限,不免嘴角上扬,这一年,她无论如何,都将是他的人。 乌鸦像大爷似的坐在 头看她换衣服,黎式黑着脸说了好几声让他转过去都无动于衷,就索 把他当空气。 只是看到她腿上的淤青时,他的眉眼一下子冷下来,直接过去把她拽上 ,而自己蹲下来,抬起她一条腿搁在自己膝盖上,“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 黎式连忙把裙子放下来,下意识想躲闪,没想到又被他一把掀了上去,扳过她的脸,神情不佳,“说实话。” “真没什么”,她说的其实就是实话。虽然被偷车在前,被抢劫在后,但最后没少东西车也在,还认识一个有趣的姑娘,在黎式看来,比起她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程度,现在腿上这点青 本就不算什么。但看他确实是有点动气,也不敢瞒,只得把昨晚他走后发生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边。 “我都讲畀你听了,冇咩事,呢D淤青过几 就好啦。” 乌鸦一直听着她讲,等她都讲完才开口。不知道何时起,他已经开始学会不打断她说话。 “你话说,一开始偷车的是个女的?长什么样子?” 黎式一下子惊觉起来,黑社会单问一个人就准没好事,“你想做啲咩?别,她也帮了我,偷车都冇偷成,别对她怎么样。” “做扒手做到我东星乌鸦头上,摆明系冇将我放眼里罗,你话我想点呀?”他古惑仔本 显现,看着令人心生畏惧。 “别”她有点犯急,“她只是个细女仔,咩都唔识。别为难她。” 男人挑眉,缓缓俯下身对着她,“你系在求我?” 她咬 ,“算是吧” “嘁”,他恢复一脸纨绔,“求我就算求我罗,都算咩算。” 黎式怕他真的会对人不利,本来还想说几句,没想他已经走开,进了浴室。这人从来都是随心所 ,来就来,去就去,想说就说,想走就走。 只是自己还没站起身,他就已经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药箱,连三分力气都没使上,就把她摁回 沿,像刚才一样,抬起她一条腿。 “你做咩?” 他的手掌抹上了药油 在她的伤处,本就有十分热度的手,附着药油,更使她皮肤发烫。 “坐好。别动。” 那点热从她的腿上像蒸汽般上升,攀到脸颊耳尖,使她整个人如着 淡粉一层。他 拓的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医治跌打损伤的老手,她在心里想,终于有一件事是他擅长的了。 看着眼前人低着头的侧脸,安静的午后里,她的记忆突然开始回溯,倒带到她被他刚抓来香港的时候。那时她腿上还留着 伤,也是他在上药。那时候他手下 本没有轻重,更不要说脑子里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概念,伤口被他修正之后竟然会更显 狈。 如今他竟知道手下收力,知道女人不像老爷们,没有那么皮糙 厚。 乌鸦突然抬头,却刚好撞进她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那个瞬间的眼神里没有了往 暗藏的仇恨和故作的冷漠,只剩下一种出于少女心底萌发的窥视和好奇。 黎式被他下了一跳,又瞬间收回了所有,习惯 的戴起了伪装。 “点?畀我 咗?” 她别开脸,“少去自己面上贴金。我痛啊被你按的。” “既然痛,噉就不按了。”他顺势收拾起东西要走。 她又扯住他的衣角,“你” 轻轻一扯,他就回过身来,“我做的你舒服?” 又扯皮。黎式习惯他胡言 语,只问自己关心,“那个偷车的太妹,你唔会揾人为难她吧?真吧?” 那男人佯装思考了下,才回答她,“这次睇在你个面上,就算咗。不过” 她刚松了一口气,又提心吊胆起来,生怕他反悔,“不过什么? 他弯下 ,左手捧着她的脸,在她 边轻啄了一口,可眼神却不像动作那般温柔,“不过下次,我唔会再留你一个人在外面。”xtjidI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