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含元殿了。 一个小黄门早都在这儿候着,见平 公主的马车到了,连忙 上来,“见过平 公主。公主可来了,皇上念叨您一早上了。” 李述下了车,跟着小黄门往前走。 沿着龙尾道前行几十步,再登上数阶白玉阶梯,就来到了含元殿外头。 殿外廊下每隔十步就站着带刀侍卫,小黄门领着李述刚到大殿外头,还没通报呢,就听大殿里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桌上东西扫落一地的声音,茶杯砚台 笔,咣啷啷落了一地。 李述眉心一跳,心想父皇今天的怒火可真不小,她还是先在外头等一会儿,别触了霉头。 可谁知李述刚站了一会儿,父皇身边贴身的老黄门刘凑就从殿里出来了,他小心翼翼捧着碎了的茶盏,见到李述在门外头, 动地差点老泪纵横。 “公主您可来了!” 李述低声问道,“父皇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刘凑低声道,“皇上生郑仆 的气呢,郑仆 递了个折子进来,皇上刚看了没两行,气的又是拍桌子又是摔东西。老奴也不知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李述却心中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郑仆 是左仆 ,又兼着吏部尚书,想来折子里写的就是人事任免那些事,最近有谁的人事任免能这么大动干戈? 不就是那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沈孝了。 沈孝啊沈孝,你可真是厉害,这还没当官呢,就把朝堂搞得一团 ,真当了官不得掀翻了天。 李述对刘凑道,“麻烦公公再倒一盏茶来。” 刘凑忙应是,命人赶紧煮了一盏茶来。 小黄门静悄悄将 殿门打开,李述慢慢走了进去。 含元殿里安静肃穆,正元帝撑着额头,一脸肃沉,他面前的书桌七零八落,可重重帷幕后的 人都屏息跪在地上,谁都不敢上前去收拾。 李述脚步轻移,上前福了福身,“儿臣拜见父皇。”说罢将茶盏放在了桌上。 见到李述,正元帝的脸 稍有缓和,“雀奴来了?” 李述笑道,“是啊,好久没跟父皇一道吃饭,怪想 里的御膳的,今 专门来您这儿蹭顿好吃的,父皇可别嫌我吃得多。” 李述这人冷淡,平时就算是笑,也多半是讽笑,甚少说什么俏皮话,今 竟难得娇俏,正元帝叫她这话哄得一笑,“你那个小身板能吃多少饭?” 殿中凝滞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李述见状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伴君如伴虎,纵然她一向得皇帝宠 ,可每回都要打起一万分的小心。李述悄悄招了招手,侍女连忙上前来收拾这一片 藉。 李述将茶盏往前递了递,“父皇喝口茶,消消气。您平 里气量最大了,今儿是谁这么有本事,竟然能惹您生气?儿臣可要好好瞧瞧。” 正元帝接过茶盏,将桌上一份奏折推了过来,冷笑一声,“谁这么有本事?还不是咱们那位左仆 郑大人!” 按说后 是不许参政的,这规矩不仅是皇后嫔妃,公主也要守的。但李述自从十五岁开始展现出非凡的政治天赋后,正元帝就极喜 她,经常和她一起探讨政事,李述也是公主里头唯一一个能接触到奏折的人。 李述将奏折拿起,一目十行,很快阅完了。 郑仆 可真是……厉害啊。 这诏书是父皇今早亲手写的,说新科状元沈孝才华横溢,特擢拔入门下省做给事中。可这诏书到了门下省,郑仆 竟然直接驳回来了,说是门下省给事中乃正五品官职,天子近臣,沈孝一介寒门,受此恩宠实在太过。 郑仆 提议道,岭南道多地县令空缺,不妨让状元郎去地方上历练个三四年再说。 李述看得心里直咂舌。虽说门下省有驳斥诏令的权力,可郑仆 这哪里是驳议?分明就是打父皇的脸! 那门下省给事中一职,虽说只是五品官,可权力却大着呢,审核朝臣奏章,复审中书诏敕,沈孝若是刚进官场就能坐稳了这个位置,以后的官运当真是不可限量。 可郑仆 怎么能允许?他沈孝若是在中书省站稳了脚跟,谁知道以后有多少个寒门还要窜上来?偌大朝堂,难道要让世家给寒门让位子?! 郑仆 不但不能让沈孝进中书省,还要将他赶出京城,随便发配到蛮荒之地做县令,彻底毁了他的仕途。如此才能让世人都知道,纵然如今有了科举制,纵然有寒门沿着科举爬了上来,可没用,他郑仆 一抬脚就能将状元郎踢回尘埃里去。 这封奏章哪里说的是沈孝一个人的官职问题,分明就是世家与寒门的问题。 想到这里,李述不免对沈孝多了几分同情——他一个寒门子弟,想要在 朝的世家勋贵中向上爬,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难怪三年前他愿意抛下尊严给自己做面首,不是他愿意以 侍人,实在是除了这个法子,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寒窗苦读又如何、心有野心又如何,这世道容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逆鳞。 李述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元帝道,“雀奴看完了?你怎么想?” 李述却没有立刻回答。 太子的命令明明白白地摆着呢,不可能给沈孝什么好官当的,不然自己就得罪了太子。可父皇的倾向也很明显,他欣赏沈孝,想把沈孝作为启用寒门的典范,以此来对抗世家。 李述应该站在谁那头? 她没法得罪太子,崔家是太子那头的,从自己嫁给崔进之那天起,她已经被绑在了太子这条船上了;可她又不能得罪皇上,她今 的一切恩宠都是正元帝给的,不然她还是荒芜 殿中那个不受待见的庶女。 李述沉默着,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元帝又道,“雀奴?”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人打开,刘凑弓着 上前来禀报道,“陛下,郑仆 来了。” 却见正元帝刚被李述哄开心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但帝王讲究喜怒不形于 ,正元帝的脸 很快隐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深沉的面孔。 李述知道父皇这是要商讨正事,因此就要告退,正元帝却道,“都是一家人,避什么。” 李述听了心中腹诽:这一家人的关系有些八竿子打不着吧。 郑仆 的孙女是太子妃,可虽说李述跟太子是兄妹,可到底是庶出的,哪儿能跟荥 郑家扯上关系啊。 父皇分明就是让她留在这儿,生怕待会儿他和郑仆 吵得厉害,身边没人劝着,不好收场罢了。 李述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思索间郑仆 已走了进来,他已七十多岁了,走路蹒跚,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那身紫袍官服穿在他身上,空 的,愈发显出暮年的光景来,竟叫人看着有些凄凉。 可谁都不敢轻视于他。 荥 郑家,绵延三百余年的清贵世家,多少个朝代倒下了,他们郑家依旧屹立不倒;战争摧毁了多少个生命,可郑家依旧绵延生息。本朝创立之初,若非有郑家举族之力全力襄助太·祖造反,这龙椅上坐的未必是他们李家人。 郑仆 看着虽老,可 腔里可是颗老谋深算、七窍玲珑的心。 郑仆 颤巍巍对正元帝行礼,“陛下”,又对李述道,“平 公主也在”,李述则回以微笑。小黄门忙端来小圆凳,扶着他坐了下来。 郑仆 端着一张八风吹不动的老脸,嗓音苍老,“陛下,老臣想说说新科状元沈孝的事情。” 正元帝脸 不辩喜怒,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郑仆 继续道,“陛下诏书里说的是,沈孝是个有才华的,只是老臣觉得凡有大才者都 子傲,须得磨一下 格。故老臣和门下省同僚商量了一下,觉得若直接让他进门下省做给事中,这实在是恩宠太过了,怕 不住沈状元的傲 子。” “岭南道多地县令空缺,状元郎既有大才,不妨让他去地方上历练一番,将一身筋骨磨出来,三五年后若做出一番政绩来,到时候陛下再将他调回京师,重用于他。” 李述在心里嗤笑一声,官场的人就是有这点好处,甭管心里想的什么损招,说在嘴上都是一派冠冕堂皇。 历练? 岭南道那可是蛮荒之地,不通教化, 放的人才去那儿呢!说的好听是三五年后调回京城,可到时候郑仆 随便使些小手段,沈孝一辈子就 代在那里了。 十年寒窗又如何,抵不过人家一句轻飘飘的话。 ☆、第 5 章 郑仆 道,“陛下以为如何?” 正元帝显然已经不太高兴了,他目光愈发肃沉,却还是 着脾气,道,“岭南道荒僻,哪里是去做官,分明就是去 放,朕觉得不可。” 郑仆 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正是这种地方才能显出状元的才干来,不然他凭什么做状元呢?” 正元帝冷笑一声,“朕没记错的话,郑 卿可是把榜眼安排到了京畿道的新平县去做县令,那里紧挨着京城,天子脚下。可你转头却要把状元安排到岭南道去,这是何居心?无非就是榜眼是世家出身,跟你们荥 郑家有姻亲关系,可他沈孝却只是一介寒门!” 正元帝越说越气,“你何必来问朕的意思!朕想让人进门下省,可你就能让人 放到岭南去。既然这朝堂是郑 卿你一个人说了算,不如现在就将朕的玉玺拿去,直接在这奏折上盖个章罢!” 皇帝暴怒的声音响彻大殿, 女太监们扑簌簌跪了一地。 李述忙上前一步搀着正元帝,“父皇息怒,别气坏了身体。” 郑仆 也从圆凳上站了起来,颤巍巍地,声音苍老,“陛下,老臣绝无僭越之心,老臣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好。” “当初陛下要开科举,老臣就劝阻过,如今科举选拔了几个人上来,陛下觉得 堂人才济济,可老臣却还是心里嘀咕—— 后的朝堂上,难道就充斥着那些只会做文章、只会考试的人吗!” “状元沈孝的文章是写的漂亮,臣看了也叹服,可他出身寒微,能中这个状元,无非靠的是寒窗苦读二十载的水磨工夫。臣说句不好听的,只怕人已成了个书呆子,万万担不起政事,如何能进门下省做给事中?” 说到动情处,郑仆 竟咳了几声,“咳咳……陛下,老臣不是要和您做对,老臣是怕这朝廷录用了不合适的人啊!” 李述忙吩咐小黄门道,“没眼 的,还不赶紧扶着郑大人坐下!” 一把年纪了,在殿里出点事可不好 代。 小黄门扶着郑仆 慢慢坐了下来,正元帝怒极反笑,“郑 卿的意思是,这科举制 本就没有用?选拔/出来的都是废物?” 郑仆 道,“也不能说没有用,到底选出了几个文章漂亮的寒门子弟,写诗唱和、修编经书也是好的。至于做实事,那还是算了。” 正元帝将手中奏疏一甩,竟是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这才是你的心里的话!你就是不想让朕给寒门子弟一条出路!朕今 若是听了你的话,把沈孝打发到岭南道去,下一次再开科举,天底下还有哪个寒门子弟要来赶考?你这是让朕失信于天下学子!” 眼看正元帝越来越气,李述生怕二人闹得不好收场,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忙上前一步扶着正元帝的胳膊,“父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 她将一盏茶端上来,侍奉着正元帝喝了一口,笑道,“人的舌头和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咱们都是一家人,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磕碰无所谓,可别伤了 情。” 正元帝冷脸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雀奴觉得给沈孝什么官职合适?” 竟是将靶子立到李述这儿来了。 正元帝想的是,李述向来聪 ,有政治目光,又超 事情之外,也许她提出建议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郑仆 也紧接着道,“愿闻公主高见。” 郑仆 想的是,驸马爷崔进之可是太子的死 ,平 公主肯定站在自己这头。 李述:…… 这夹 狭窄,任意一边都是刀光剑影,稍有越界就会让自己头破血 。 李述心中瞬间闪过许多思虑,面上还是笑着的,慢慢道,“儿臣愚昧,听了半天,却觉得父皇和郑大人说的都有道理。” 一昧和稀泥却只会惹得两头都生厌。 李述接着道: “父皇喜 状元的才华,想要让他进门下省行走;可仆 又怕状元是个败絮其中的,想要让他去岭南道历练。儿臣觉得啊……不妨折中一下,让状元他留在京城,可是只让他做个末 小官。若他做得好,父皇再将他升进门下省;若是做的不好,就把他贬斥到岭南道去。”XTJidI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