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晗微笑问:“如何?” 他没说话,几大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把粥碗放回托盘:“再盛两碗来。” 赵晗不 莞尔,妙竹也偷偷笑,却不敢给少爷看到,赶紧低头转身再去盛粥。 最终方泓墨就着芝麻油拌的酱瓜丁,一口气喝了四碗皮蛋瘦 粥, 蛋羹除了第一口之外再也没碰过,其余都剩下了。吃完后妙竹把餐具收拾了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方泓墨清了清嗓子,赵晗知道他要对她说刚才想说的话了,便认真地望着他,看他要说些什么,心中莫名有几分紧张。 他看着她正襟危坐的认真模样,忽然弯起嘴角,俊朗的脸上 出一抹浅笑:“很好吃。”只是声音略显暗哑的,透着几分莫名 。 赵晗许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不由晃了神,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粥! 她有点哭笑不得,简直废话,不好吃能连吃四碗吗。 见她放松些了,方泓墨反而在 上盘起腿坐端正了,双手搁在膝上正 道:“你昨晚说的话,确实说得对。” 赵晗扬眉:“好好过 子的话?” “还有为人子为人夫的那些话……” 她昨晚说的那些话——父母的焦虑、气愤,她的担忧、难堪、煎熬,事后想想他都能明白,只是事发时怨愤之气冲上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可她又有什么错了?嫁给他她就开始受委屈,却并未对岳父抱怨过一句,还替他隐瞒遮掩。昨夜他高烧不退,她却不计前嫌尽心尽力地照料。若无她那样特别的照料,他不会这么快退烧…… 有 如此,夫复何求? 他愧然轻叹:“前两 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你,从今后会多为你着想,不再一意孤行。” 赵晗倒有些意外他会向自己道歉,可这么轻飘飘一句是我对不起你,就把前事都抹了? 她淡淡道:“我还以为你烧得厉害,那些话都没听进去呢。” 方泓墨摇头:“那是之后的事。” 听他这么说,赵晗就不由自主想到了“之后他做的事”,不 心神不宁,又想起打他的那巴掌,貌似打得还 狠的,不知他当时是不是已经失去意识了……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房间内安静无声,方泓墨正望着她,急忙收回心神,故作冷静道:“那你将如何?” 方泓墨见她颊上红霞飞起,亦知她想起什么来了,视线不由移向她粉润的双 ,心神不由悠悠地晃了一下,但见她那对澄澈双眸盯着自己,还在等着自己说下去,便挥去绮念,随口说道:“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赵晗微微皱眉,这叫什么决心,该如何还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一个不高兴就甩手走人不也是你方大少爷觉得当时就该这样做吗? “你有考虑过具体怎样做吗?” 方泓墨有些许讶异,本是觉得她毕竟女 之辈,虽然能言善辩,却不必太过认真对待,对她承诺以后会好好过 子的她应该就能 足了,她却要问他具体怎样做。 具体怎样做……其实他在江边就已想过,只是要对她宣之于口总觉怪异。 也许他前世对她了解并不深,但单就这几 的接触所见,她的 襟与作为,都让他心生敬意。 她于他来说,有着两重身份,曾经的弟妇,如今却成了他的 子,他总有些不适应,可对旁人来说,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 子,若是再这样下去,就太委屈她了。 还有些决定他无法告诉她,甚至无法告诉任何人。 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也想了一整夜。 当旭 以无可抵挡之势在江面上徐徐东升而起,万丈光芒将波澜壮阔的江面照得一片金光灿烂时,他终于能够下定决心,抛弃前世种种恩怨前嫌,只做这一世人,尽力将这一世的这一生过得 彩。 那对澄澈的眸子还望着他,她在等他的回答。 他沉 一会儿后道:“宣之于口不如付诸行动,你且看吧。” ☆、第33章 重拾记忆 · 赵晗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你那 打了人就走,你可以不向我解释,可你想过怎么对父亲母亲解释此事吗?” 方泓墨剑眉微皱,他从未习惯向别人解释什么,懂他的自然会懂,不能明白的解释又有何用? 父亲从未懂过他,他早就懒得向父亲解释什么了,反正老爷子发脾气时不理他就是了,过段时间也就不了了之,若是解释了才反而要被他训斥责罚得更多。 他与泓砚只差着两岁,兄弟两人自小一起玩的。 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有天他带着泓砚,设法甩了**娘与丫鬟,偷溜去爬后院的树。 那树并不算太高,又有许多横生的枝杈,他轻轻松松的就爬了上去,骑在树杈上能把整个花园一览无余,兴奋之余回头招手叫泓砚也上来。 泓砚毕竟小了两岁,看着兄长爬到比房子还高的地方,既 心羡慕崇拜,又多少有些害怕,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他问道:“大哥,好不好爬?上面能瞧见咱家外头吗?” 泓墨往远处望了望,点头道:“能!雁子塔看得比在下面清楚得多,能瞧见整座塔,我还瞧见城隍庙了。” 泓砚听着心动,却还是害怕。 泓墨见他在树下犹豫不决了许久都不敢上来,便从树上往下爬,离地不足四尺时直接一跃下地:“你若是害怕就别爬了,走吧,去玩别的。” 泓砚见兄长上下树如此轻而易举,终究下了决心,平 里他站在院里望出去,只能看见雁子塔一个塔尖儿,他也要爬上树去瞧一瞧城隍庙与整座的雁子塔。 起初爬起来还是 顺利,但爬到过半的时候,泓砚往树下瞧了一眼,只觉自己离地面极远,顿时心慌脚软,哭丧着脸问:“大哥,我怕,我不爬了,要怎么下去呀?” 泓墨不屑地皱眉:“怎么上去就怎么下来啊。” 泓砚在树上僵了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爬,先抓着树杈往下伸腿试探,踩着一处突起,便往下挪另一只脚。 泓墨虽然嘴上说得不耐烦,见泓砚下树时这般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是站在他下方,伸手给他,预备扶他。 突然泓砚脚下一滑没能踩住突起的树瘤,身子猛然一坠,手就没能抓牢树杈,整个人蹭着树干往下摔落,顿时吓得大叫起来:“啊!” 泓墨就在他下方,见状急忙伸臂去抱他,虽然人是接住了,却哪里扛得住他猛然坠下的冲力,两人一起摔倒,还翻滚了几圈。 泓砚脸上手上被 糙树皮蹭的全是血痕,衣服前襟也磨破了,又痛又怕,顿时大哭起来。 泓墨试着站起,左脚踝处却一阵钻心剧痛,一时之间 本连站都站不起来。 **娘与丫鬟们不见了两位少爷,急得到处找,有个丫鬟听见泓砚哭声便急忙喊上其他丫鬟一起跑了过来,见此情景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扶起他们俩,询问伤势情况。 泓墨心知闯了祸,忍痛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站着,默不作声。泓砚却哭得越发大声。 这 方永康正好在家,丫鬟们找人时,他已经得知此事,听见后院动静,便也找了过来,一见泓砚 脸血痕,衣衫破烂,哇哇大哭,泓墨则站在一旁低着头,除了乌黑的头发上沾着枯叶碎草,没有其他什么不妥,便瞪着年长些的泓墨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泓墨低头不语。泓砚哽咽道:“大哥,带我……带我爬树,我不敢爬,就摔下来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方永康一听,果然如自己所料,指着泓墨就是一顿训斥:“你自己顽劣淘气就罢了,居然还带着弟弟一起做如此危险之事!你看看你闯的祸,泓砚摔成什么样子了?若是从再高一点的地方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泓墨听着不服气:“我叫他不要爬了,他自己非要爬……” 方永康听他还嘴,顿时怒从心起,扬手给了他一记巴掌:“还狡辩?要不是你带弟弟偷溜来这后院,他会自己跑来爬树?!” 泓墨死死捂着脸,闭紧嘴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事后方永康才知道,泓墨为保护泓砚,自己的脚踝也扭伤了,伤得甚至比泓砚更重。韩氏向泓砚仔细问过后,亦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他了。 他再看到泓墨躺在 上,脚踝红肿了一大圈时,心中也十分心疼,亦有几分愧疚,却拉不下这个脸承认错怪了泓墨,反而还要冷冷说上一句:“你带弟弟爬树本来就是错了,受这伤是要你记牢教训,不可再如此顽劣调皮。” 方泓墨没为这件事怪过泓砚,从此却再没对方永康解释过任何做事的缘由。 更何况前 之事, 本没法解释。 赵晗问出那句话后,却见方泓墨只沉默不语,也知他这样多半就是不准备解释什么了。她不知前事,只当真正的缘由他不愿说,便站起身道:“你该吃药了。”说着走出房间,吩咐妙竹去准备蜂 水。 方泓墨喝过药后又睡下了,毕竟高烧也是极耗体力的,起来稍久就觉乏力。 时近中午,赵晗 待完妙竹晚餐菜 ,又坐下来看了会儿书,自己也有些犯困,靠在榻上本想合眼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睡得 了。 · 方泓墨喝过药后虽然睡下了,却睡得极为不安定,梦中总有许多凌 的片段,糅杂在一起。 一会儿是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暴跳如雷地喝骂,母亲低头擦拭眼泪……一会儿又是母亲病倒后,躺在 上一动不动面 蜡黄的模样…… 闪亮的刀光,入腹的剧痛……泓砚窘迫失措的表情,赵采嫣惊慌地蜷缩着躲在他身后,看都不敢抬头看…… 夜 下随风飘摇的长裙,荷池边立着如出水芙蕖般不染凡尘的少女,就连月光也为之失 …… 月光照进狭长窗棂,房梁下吊着黑 的人形,唯有一只绣鞋被淡青的光照亮……泓砚血红的眼睛, 含怨恨…… 飞鸟飞鸟,绿荫环翠……烟花四散,光芒渐熄……回首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睁眼,眼前鲜红一片。 再凝目细看,却只是红 的帐幔罢了。 他撑坐起来,指节用力顶着发涨的额角,才稍减晕眩。再睡下去只怕也是噩梦不断,他便起了 。披上外衣,绕过屏风,却见榻上斜卧着的赵晗。 她双眸轻合,黛眉舒展,浓密卷翘的睫 极轻微地颤动着,好像一对振翅 飞的蝴蝶儿,清丽白皙的脸庞上有浅淡红晕, 口缓缓起伏,呼 沉静,一只手垂在榻边,地上摊着本书。 方泓墨不由笑起来,她应是看书看得睡着了吧。 这情景似曾相识,好像以前就见过她这样,手里拿着书却不看,略带慵懒的模样…… 就这样睡过去也不怕着凉。平 教训起人来倒是义正辞严,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其实也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小女孩。 他拾起书轻轻放在一旁矮凳上,回身从 上取了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立在榻边默默看了会,放轻脚步离开。 他走出朝岚居,随心信步而行,虽然还有些乏力头晕,呼 着新鲜空气还是让他 觉舒 许多。不知不觉走到了环翠亭外。 亭子外的那株昙花已经谢了,倒是亭侧几棵金银木,结了 树的鲜红小果,晶莹剔透,累累串串,引来两只野雀争相啄食。 方泓墨立在亭中,望着枝头那对嬉闹争食的鸟,总觉得有些记忆呼之 出,可越是极力去回想,那些情景反而越发模糊,越发难以捉摸。 他试了许久终不得法,只得暂且放弃,迈步出亭时,双鸟惊起,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如浩海惊鸿般一掠而过,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对澄澈如水的眸子。 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她坐在那儿,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剔透黑眸中神采斐然,他不由怦然心动…… “你看什么?” “你呀……你先看我的。” “是,我先看的你。” 缓缓转身,他凝眸看向那张石凳,上面却是空空如也。 瞬时之间,失落的记忆与情 如怒涛狂 般汹涌而至,他抵挡不住这强烈的冲击,顿时头晕目眩,摇摇 坠,不得不单膝跪地,勉强用手扶着亭柱才没有摔倒。 · 这一觉赵晗竟睡到将近黄昏时才醒来。 暮西斜,染得房里所有物事都成了橙黄 。她这一觉睡得足了,心情舒畅, 神亦 。一抬臂,意外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她记得自己本来不准备睡觉的,所以斜靠在榻上未盖被子。 赵晗低头摸了摸被面,这本是 上泓墨盖的那条,因为还是新婚时铺的被褥,被面是大红的缎面,用五 丝线绣着象征多子的荷花莲蓬与石榴,她从榻上下来,绕过屏风瞧了眼 上,果然见 上空 的,方泓墨已经起来了。XTJiDiAN.coM |